夏日的傍晚，蛙声阵阵，星星渐渐稠密起来，又到母亲讲故事的时间了，我和姐姐各自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，中间放个草墩等母亲入坐，感觉这是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刻了。由于年龄太小母亲讲的什么大都模糊了，有些是戏曲中的故事，好象还有《二十四孝》，但最吸引我的当属《西游记》了，不知母亲是凭了先前的记忆还是白天读了晚上再讲，反正一部《西游记》让她讲得迭宕起伏，每次都能吊足我们的胃口，让我们眼巴巴地期待下一个傍晚。
   
    母亲那时特别推崇孔孟之道，常把“三纲五常”、“三从四德”挂在嘴边，甚至教大字不识几个的我们读《女儿经》、《弟子规》等她以前读过的那些“老书”。而父亲则不以为然，常对母亲讲：“现在是新社会了，别光给孩子们灌输些牛鬼蛇神。”由于父亲常年在外，很少回家，母亲依旧按自己的方式教育我们，但往往不被周围人理解，甚至遭人耻笑。总记得邻居学着母亲口气怪模怪样地冲我们说：“有好东西先给妈吃……”。母亲对自己的教育理念被否认也很苦恼，常感叹：“唉！这是啥社会呀？”。而之后的“批林批孔”运动则更让母亲焦虑不安。记得一次姐姐放学回家说：“老师今天批《三字经》了，还说：‘融四岁，能让梨，傻不傻啊，还不如自己吃呢！’”，母亲听后愕然：“这不颠倒黑白么，孩子上学是要学知识懂道理的，这样下去能学到啥？”
    
  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母亲对那些小说唱本之类的书不再有兴趣，案头的小说也换成一套线装《暗室灯》，我们以前常听到的那些有趣的故事渐渐中断，取而代之的是佛教中的轮回观及因果报应之类。同时她还把借来的一本《玉历宝钞》奉若神明，边看边抄。后来又用毛笔画那些天堂地狱之类的画，有时还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好文字图画后印刷，之后分发给亲朋好友。母亲的画功一直让令人称道，但我实在不喜欢她画的那本有关炼狱的画册，那些上刀山下火海的画面让我惶惶不可终日，于是有了以下对话：

    “妈，我以后会不会下地狱？”

    “只要听话，光做好事就没事。”

    “可我有时不听话，还骂过人。”

    “改了就好！”

    “我都七岁了，再改还来得及吗？”

    “来得及，只要真心悔过就不晚。”

    ……

    那时母亲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诵《感应篇》，如今我还依稀记得《感应篇》里的句子。里面的一句“敬惜字纸”，简直让母亲发挥到了极致：她不许我们把带字的纸乱丢、乱踩，一定要放到干净的地方一块儿销毁。那时我们家每间屋的墙角上都钉有三角纸篓，以便我们把随手捡来的烟盒纸屑什么的放到里面。

    佛教讲究吃素，母亲便不再吃肉，有次我好奇地问：“妈，你说吃素就是只吃植物不吃动物，可炒素菜或包素馅饺子，不都放上虾皮儿么，小虾也是动物啊。”经我这么一说，母亲竟连虾皮儿也不放了，我真后悔自己多嘴。

    那时常有上门乞讨的，别人都是往外撵，可母亲却往家里叫，还送人吃的穿的，弄得我心里很不舒服，因为那样总会招来一群看热闹的孩子，他们笑着闹着：“快回家看看吧，你妈又把要饭的领回家了。”

    80年代初，母亲偶然从收音机里听到香港台讲《圣经》、传“福音”（当时叫“敌台”，深夜以后才能听到），似乎荒漠中遇到甘泉，此后母亲慢慢舍弃信奉多年的佛教，改奉耶稣基督为救世主。

     基督教虽不讲轮回，但也是教人行善积德的，这与母亲一贯奉行的仁爱向善并不矛盾。基督教提倡节俭，鼓励奉献，一般要拿出收入的10%来奉献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那时母亲没有固定收入，只靠给人画画来赚取必要的生活费，但她一定会拿出自己收入的10%来接济那些老弱病残。20多年后的今天，那些曾受过母亲接济的家乡父老说起她来仍是感激涕零。

    令我高兴的是基督教不戒荤食，只忌烟酒，母亲又可以吃肉了。只是我万万没想到，已有20多年烟龄、多次戒烟失败的母亲竟在坚定信仰的同时彻底把烟戒掉了。

    母亲便听边记下收音机里的“福音”讲座，还让我和姐姐帮着抄写，说抄写也能免罪。为了鼓励我们，主要也是向我们渗透《圣经》理念，我们抄写一页就奖一角钱。我虽觉抄书不如玩痛快，但为了那点奖励还是常给母亲做点儿抄抄写写的工作。这种习惯一直沿续到下一代身上，今天我们的孩子假期里也会通过给姥姥抄书来挣零花钱了。

    由于后来不得不搁置画笔，母亲的经济支柱没有了。尽管父亲退休金不低，两个老人生活上应是绰绰有余。但母亲总是心有愧意：“我现在这样子不成寄生虫了么！”为了安慰母亲，我们姐弟三人按月拿出一点儿钱给母亲，权当母亲的固定收入。尽管少得可怜，但母亲还是不忍接这钱。在一旁的父亲也说：“不用给你妈钱，她吃穿不缺，平时也不花钱，给她的钱她都奉献给教会了。”

    也许父亲说的是实话，因为母亲对吃穿毫不在乎，支撑她的始终是那方精神乐土。我想，不管母亲把钱花在什么地方，只要她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，只要她开心,我们就没有理由不高兴。

     如今进入古稀之年的母亲，依旧痴心不改地游弋于自己的那片精神家园。遇事从容淡定，生活中处处感恩。父亲原是反对母亲信教的，可母亲总说：“要是没有信仰的话我活不到今天。”于是父亲的制止也逐渐变为默许。

     我想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。60年代中期，母亲响应国家号召，主动退职回到农村。当时父亲工资有限，羸弱多病的母亲不得不挑起赡养老人、抚育子女的重担。生活上的重压、精神上的落差使她早年的追求与梦想渐渐破灭。加之农村文化生活单调，内心独孤、彷徨的母亲深感生活的希望渺茫。那时我常常于睡梦中隐约听到母亲的哭泣声，有时是病痛的折磨，有时则是生活上的无助或精神上的失落让她无法克制。而此时佛学的轮回观向她透出了一丝亮光，她多希望自己今生所受的磨难能换取来世的幸福！

    至于后期改信基督教，母亲说是《圣经》改变了她。而在我看来母亲信仰什么、因何而信都已不重要了，她身体健康，内心充实愉悦才是我最大的安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