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上某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跳着喊着，台下掌声如潮。此时一股莫名烦燥袭上心头，嘴里喊着“吵死了”，赶紧换台。想自己竟不能容忍如今的流行歌曲，才发觉年龄的确是道不容跨越的鸿沟。而这一刻我也终于理解了母亲和姐姐，于是眼前再现了那惊人相似的一幕。

     那是七十年代末，刚刚高中毕业的姐姐天天在家抱着收音机听歌，其实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首，可她好象百听不厌，收音机里“每周一歌”时间她从不放过。而母亲总是很烦：“这哪象歌，喊口号似的生硬，歌词也没啥教育意义。”姐姐可不管什么教育意义，总是很陶醉地跟着收音机哼唱，而且音量越调越高，还说声音小了没意思，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。可偏偏母亲就不能分享，总是捂着耳朵作痛苦状：“吵死了！你都听了无数遍了，咋还听不够？”十六七岁的姐姐当时还处于叛逆期，总是在一边小声抗议：“你那老戏听的遍数更多，也没见你烦过。”而那时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：“老戏都是教育人的，现在的歌有啥教育意义？”这话说多了，后来竟成了我们逗趣时的口头禅。

     这不，听弟弟说去俱乐部看书，母亲赶紧叮咛：“看书好啊，不过可得看健康的、有教育意义的书啊！”（其实那年代想找不健康的书都难）。弟弟则一脸坏笑：“妈，你是让我看卫生方面的还是体育方面的？可那有啥教育意义呢？”

     直到今天我们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书或电视节目时，也会学着母亲的腔调指责对方：“你看这个有啥教育意义呢？”

     说真的，那时无论是歌曲还是戏曲都激不起我太大兴趣，尤其是那些古装戏，总感觉咿咿呀呀的太啰嗦，听了半天也不知唱些什么。80年代电视进入普通家庭，戏曲的唱词我们可以通过字幕来了解了，以前听不懂的终于豁然。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戏曲的特有魅力越发突显。母亲说的没错：那些经典戏曲的教育意义都很明显。儿时听的最多是河北绑子和豫剧。河北绑子属于我们这儿的地方戏，其唱腔高亢激越，且吐字清晰，听来特别亲切。豫剧则因其唱腔流畅、节奏鲜明、极具口语化，故易于接受。后来其他剧种渐渐听得多了，感觉黄梅戏、越剧唱腔委婉，更能吸引人，唯独对京剧兴趣不大，京剧虽然舞台效果美，但听不清唱的什么也就兴味索然。可多年以后在电视上看完程派名剧《锁麟囊》，那感觉竟是从未有过的，与善用细高嗓音的梅派唱腔及高亢明亮的尚派唱腔相比，程派那种幽咽婉转含蓄深沉的低嗓音真是别有韵味。而且唱词经典，可谓字字珠玑，其教育意义更是令人折服：

春秋亭外风雨暴,
何处悲声破寂寥.
隔帘只见一花轿,
想必是新婚度鹊桥.
吉日良辰当欢笑,
为什么鲛珠化泪抛.
此时却又明白了
世上何尝尽富豪.
也有饥寒悲怀抱,
也有失意痛哭嚎啕.
轿内的人儿弹别调,
必有隐情在心潮.
…………
听薛良一语来相告，
满腹骄矜顿雪消。
人间冷暖凭天造，
谁能移动它半分毫？
我正富足她正少，
她为饥寒我为娇。
分我一枝珊瑚宝，
安她半世凤凰巢。
忙把梅香低声叫，
莫把姓名你信口哓。

这都是神话凭空造，
自把珠玉夸富豪。
麟儿哪有神送到？
积德才生玉树苗。
小小囊儿何足道，
救她饥渴胜琼瑶。

     一曲《春秋亭外》可谓荡气回肠，连我这个单看热闹不看门道的外行人也拍案叫绝。听过之后感觉意犹未尽，又去音像店买了CD唱片，一有机会便陶醉其中。

     勿庸置疑，同为艺术的歌曲与戏曲有着天然的相通之处，是血缘关系异常相近的姐妹艺术。歌唱的方法并非单一，戏曲演唱的风格、流派更是多样。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，歌与戏之间，有意或无意地相互吸收、借鉴、影响、渗透。尽管如此，作为不同艺术门类的戏曲与歌曲的区别又是显而易见的。从内容上来看，戏曲特别强调抒情、传神、整体美；形式上则讲究四功五法，连怎样表现人物的喜怒哀乐也都提炼美化成一套完整程式。而且戏曲由于叙事性强，也更注重教育意义。与此相比歌曲则随意性较大，其流行趋势也在不断变化。比如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流行歌颂领袖鼓舞斗志的革命歌曲，八十年代流行台湾校园歌曲及邓丽君的“靡靡之音”，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则相对宽泛，进入二十一世纪流行歌曲更趋于多元化，其中爱情宣言或情绪喧泄歌曲成为主流，至于教育意义似乎越来越淡化了。

     相对歌曲而言戏曲更适合静下来细细品味。难怪歌曲与戏曲都有各自的受众，毕竟喧泄情绪、激励斗志类劲歌更适合年轻一代。而中老年人多是怀着一种宁静淡泊的心态去欣赏美的东西。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去苛求年轻人，因为我们也曾年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