 公公今年七十四岁,是个典型的农村老汉,他是我们的父亲,孩子的爷爷,但我更喜欢称他为爸爸。每到婆家我先找爸爸,看到他蹒跚着走进院子,我的心里才有了一种家的感觉。公公不是离退休干部,也不是乡村医生或大队干部,公公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农民,朴实得就像庄稼地里的一棵红高粱,马路边上一块土坷垃,没有丰功伟绩,不曾科学种田,也没有舍己救人,他从不曾伟大过,但他却实实在在诠释着什么是好人。我尊重他,爱戴他,在他身边,我永远是孩子,不必长大,无需客套,因为,他是我爸爸。
公公很少发表自己的观点,他甚至都很少说话,也因此他是家里最信得过的人。大年初一下午,儿子和婶婶家弟弟傍晚还没回家,家里人纳闷:“孩子会去哪儿呢?”晚饭时间,俩孩子呼哧呼哧回家来,我们立刻询问:“去哪儿了?也不打招呼。”孩子说:“去大姑家了,和爷爷说了啊。”我们立刻朝爷爷发难,孩子爷爷说:“是和我说了,可他俩说让我保密,我怎么能告诉你们呢?”全家人哈哈大笑,只有我没笑,因为公公就是这样一个言而有信的人,他说了保密就一定不会说的。
我孩子小时候,丈夫在外地,我曾把他放在爷爷奶奶身边,我定期去看望他。那时,老家的公车每天只有一班,星期一早上我要很早去赶公车上班,家里没闹钟,每次都是公公早起来,在外间一咳嗽,我就知道该起床了。黎明,公鸡刚报晓,寒冷的冬天的早上,公公送我去车站,提着包,或扛着婆婆给我的吃食,路上坑坑洼洼,我几次让公公回家,他都不肯,每次到了车站,都要看我上了车他才回家去,就是我自己的亲父亲又能怎样呢?
公公没多少文化,孩子小时候,我曾带回一套积木,上面是山,口,水,月这样简单的汉字,我说:“爸爸,你教给孩子认几个字。”父亲满口答应了:“好,你忙去吧。”下次,我回家时,父亲好像和我汇报似地对孩子说:“超,跟我读:人,人的人;木,木的木;山,山的山;水,水的水。。。”“爸爸,你怎么能这么样教孩子?应该说:人民的人,木头的木。。。”爸爸害羞地说:“俺不会说啊。”
家里盖新房后,我第一次回家过春节,屋子里特别冷,父亲每天早早起床生炉子,并带头把最好的一间房子让给了我们住,我担心他们冷,可他说:“冷什么冷?一点儿也不冷。”父亲不会说豪言壮语,但我知道他是多么疼爱我们。每逢过年,父亲都负责最麻烦的杀鸡宰鱼的活,后来,连烧火都是父亲的,谁也抢不过他,婆婆说:“你们去吧,让你爸爸烧。”如今,我已人到中年了,但只要爸爸在身边,我就永远可以当孩子,不单我,连老公和小叔子妯娌,都不用干太多活,开始的时候还内疚,后来脸皮越来越厚了,动不动就说:“爸爸?做鱼了吗?爸爸,炉子添煤了吗?”每天晚上,爸爸都把炉子用很多煤封好了,他怕我们冷。
俩孩子更是把爷爷当同盟军。从小孩子们就骑在爷爷背上,爷爷驮着孙子东逛逛西逛逛;大了,俩孩子最愿和爷爷打扑克,因为,爷爷的牌他俩随便偷看,而爷爷每次都诈唬说:“可别偷看我牌啊。”而每次输了都假装自己疏忽:“我怎么又输了呢?”俩孩子乐昏了头,不知道爷爷是装的;也有时,俩孩子和爷爷商量:“爷爷,换个牌。”“换几?”“你给我个2,我给你个4。”爷爷假装舍不得说:“哎呀,我正好23456啊。”孩子就说:“爷爷,换吧,换吧,谁求不着谁啊?”于是,就换了,他俩赢了,爷爷假装失败说:“哎呀,我又输了,我不玩了。”“爷爷,爷爷,好爷爷,再干一把吧。”“好,再干一把,我就不信了嗨。”于是,爷仨就继续打下去,而爸爸肯定还是输的,这和牌技无关。
今年春节前,我给爸爸买了一件不错的羊毛衫,是纯毛的,灰色开身的,特别适合老头儿穿,我拿给爸爸看:“爸爸,你喜欢吗?最适合你的。”爸爸懒洋洋地说:“喜欢,放着吧,买那个干什么?”我问婆婆爸爸怎么了,婆婆才告诉我爸爸感冒了,已经打针三天了,我立刻责备婆婆让公公累的,婆婆说:“谁说也不听,就是爱干活。”公公终于病倒了。看着消瘦的公公,我心疼极了:“爸爸,喝水吗?爸爸,你冷吗?”爸爸摇摇头:“没什么,很快就会好的。”三十那天,一向大度乐观的婆婆竟也有点儿沉不住气了,我和妯娌不敢吭气,大家默默包饺子。中午,劝他吃了两个鸡蛋,好在下午就慢慢好了,我们高兴地说:“爸爸,你可好了,吓死我们了。”爸爸笑了笑,依然很平静.
也曾把爸爸接来城里住,爸爸很早就起床,那时我们没暖气,他就点炉子,劈木柴,烧火做饭,这些都做完了,他就抽烟,后来,他就说:“城里没活干,闲得慌。”便执意回家去了。也曾劝婆婆和公公一道来住,可婆婆说:“庄稼人还是住在庄稼院里踏实,你们那个楼我们住不惯。”有一次,公公拉庄稼,从马车上掉了下来,家里人吓坏了,让他来县医院检查,丈夫陪他做了个CT,确准没问题才让他回家,结果,爸爸一上车竟从车窗里扔出二百元钱说:“这是做CT的钱,我和你娘有钱,看病不要你们的钱。”
我们的冷暖常常挂在父亲心上,而父亲又在我们的哪里呢?从今后,我要好好疼父亲,因为,他不仅是我的公公,更是我的爸爸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