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    蒙蒙细雨被风涌着溅起湖面的圈圈涟漪，水上漂来一叶小舟,精巧的双桨悠悠划过碧绿的水面，似乎与雨滴在纠葛一场永不再来的曾经。清脆的歌声穿透波光粼粼的湖水，快捷地像要把久远的往事抻拽过来。生命如水，仿佛终归是场欲语还休的挣扎，逶迤至命运深处的悲欢离合，离别愁怨。细雨与对岸眺望，好像把今生前世的追溯都顺着雨滴化为朵朵数不尽的水花。

这是六月的荷塘，亦或是七月？

清雅的荷花在湖水中睡着了，岸边的杨柳伸展着满天盈盈的绿，似乎与醒着的能捏出绿汁的涌动的湖水相媲美。

佳人轻轻走来，宛如云朵中飘出的圣洁诗句，纯真典雅。她在暮色四合时分乘入一叶小舟，爽朗的笑声顺着浓郁的荷叶穿梭。天空细雨轻漫，飘落，在四溢的荷香中颤抖着与水舞蹈。

醒了的荷花在烟雾中望着佳人洁净如水、温润如玉的脸叹息，黯然，白色的花瓣映着她微醺染成的面若桃花的脸。风吹跑了佳人手中那把摇摇晃晃的绣花伞，扯起她精美的丝织绣袍飞舞。佳人浑然不觉，她的思想在水中一圈圈展放，如欢快跳动的水花。

小舟在暗香浮动的荷花间游走，幽绿的荷叶滚动着水珠包裹住花瓣，被水溅湿的纱裙映着佳人妩媚俏皮的笑脸。佳人香气四溢的手腕戴着一只精雕细琢的玉镯，它晶莹剔透，仿佛前世的一双慧眼，带着高贵与莹澈，镌刻一段横亘远久的历史片段。佳人把手伸进水中，用衣袖滑动水波，忽儿拍打，忽儿旋转，撩洒的水珠亮闪闪地顺着佳人的额头飘落而下。她仰天大笑，清脆的笑声把荷叶上的水珠震得摇摇晃晃地四处滚动；佳人两手合拢卷住荷叶，看灵透似玉的水珠蹦跳着聚拢着“一泓清沁尘无染，万颗珠玑影自圆”。她猛地放手，水珠如断线的珍珠滚动，瞬间又静止成不沾湿一片荷叶的水点。佳人忍不住咯咯大笑。荷叶上栖息的鸥鸬透过浓密的枝叶探头探脑地张望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惆怅与不解；佳人挥动湿淋淋的长袖，滑过荷叶，花蕊，惊起的鸥鸬在盈盈的绿色中飞翔，盘旋。远远望去，鸥鸬成了暮色中朵朵飘飘摇摇的浪漫的白色花。佳人明眸婉转，如滑润细软的荷花瓣般洁净，她惊奇地看着花中鸟，鸟中花，挥袖伸手在荷花中穿梭，她娇憨可爱的神态倒影成水中聚聚散散的波纹收收紧紧。佳人以袖划船，醉眼迷离沉醉满身花影，望倒影的鸥鸬，头斜倚船帮大笑吟诵：兴尽晚回舟，误入藕花深处。争渡，争渡，惊起一片鸥鸬。

微风徐徐，杨柳依依。日子一天天在平平仄仄的吟诗中度过。佳人谨记父亲教诲“文不可苟作，诚不著焉，则不能工。且晋人能文者多矣，至刘怜《酒德颂》，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，字字如肝肺出，遂高步晋人之上，其诚著也。”佳人聪慧过人，才华横溢，所写诗词字字斟酌，句句俱佳。她喜好王献之书法，常常临帖，挥笔而书，字迹秀丽，文如其人。她常临摹前朝李思训、王维水墨画，时而林窗作画，题词诗，美景美词，跃然纸上。  
     佳人的门外处处是泉，绿波粼粼。丝丝泉水如珍珠般从地下涌出，淙淙流淌。泉眼浓密处，水花涌动如荷，空灵透澈。几尾各色金鱼在透明的水底卵石边游玩，被晨曦折射成五彩缤纷的水晶花冠，伴着串串泉眼涌出的银亮水花，可谓“倒喷五窟雪，散作一池珠。”

 佳人望着被水洗过的湛蓝的天空出神。她缓步在院落凝望，心绪被云朵梳理得细腻温婉。她握住柔韧的秋千绳，用手拨动绳索上缠绕的满茎葱茏的长青藤枝叶，一股温润的溪流在她心中婉转回旋。佳人突然发现嫩绿的叶子上竟有如此不同的经脉，一条一条，似乎写满欢乐，忧伤，委屈，思念，以及已经逝去的企盼、许多未了的心愿。

丫鬟推动起秋千，佳人在秋千上飘荡。佳人的心也随着秋千飘起来，她看到了庭前细细密密新鲜的花，看到几只鸟在空中悠闲地盘飞，无所定的张望，最后停落在屋檐，竟叼起檐角一株小小的葱绿的草。佳人高兴起来，她想起了曾经惊飞的鸥鸬。她把秋千荡得更高了，她感觉到了高空的新奇与神秘，抑制不住的喜悦涌在弯弯的嘴角。

清晨的空气带着几分万物醒来的清香，和着远方的袅袅炊烟，绿树花红，一切都笼罩在轻雾飘渺的寂静中。远方湖水依然散发着醉人的绿与清而不浊的山石、飘忽不定的白云缠绕呼应。时隐时现的泉水，在山间绵绵流淌，蜿蜒起伏依偎着沧海桑田的青山。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让佳人又惊又喜，少年英气勃发的脸掩映在青翠树林里，衣衫翩然似乎带着山间漂浮的云絮。少年手握书卷穿门而过，佳人慌慌张张停下意犹未尽还在左右晃动的秋千，急忙提起裙角快步向屋门走。她长长的丝质绣花裙摆缠绕在门边低矮的刺梅上，佳人手忙脚乱急急抻拽，纱裙上的花撕裂，纱裙似乎含着怨气随着她的身影左右飘忽。她气喘吁吁躲进门里，脸颊绯红，眼睛低垂，手绞衣袖，羞涩地倚门回望，又轻轻慢慢移动脚步，踱到院中梅花树下，捏动梅枝，眼睛悄悄地跟着少年的身影转动。

起风了，风吹起佳人粉若桃花的衣裙。树叶飞舞起来，清香随之而来。佳人俯身捡拾落叶，低头的刹那，不禁“柳眼梅腮，已觉春心动。”佳人眼光与蓦然回首的白衣少年对望。白衣少年阅读着佳人冰清玉洁、脂润凝腻，秀目痴痴的脸，怦然心动。

二

梅开梅落，河塘里映日的荷花也渐渐散落成花瓣在水中漫无目地游荡，似乎在蜷曲的荷叶下寻找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纯洁的梦；云依旧湛蓝，一层层淡淡散开，带着漫天自然界的清香，丝丝缕缕，聚聚合合。

佳人淡看花开花落，依旧弹瑶琴，吟诗词。佳人的琴声时而湍急，时而深沉，时儿欢快，时而焦虑。琴声如小桥流水，由远至近，由近至远，潺潺流淌，让人如闻天籁。琴弦在佳人纤指弹奏中戛然断落，鸟鸣声，流水声，风声，雨声，伸手可触的花开声蓦然静止。佳人一惊，起身走出门外。

昨夜的一场风雨把院中的绿叶洗得青翠欲滴，残留的水珠如珍珠般在叶中滚动，被风吹落的如火如荼的花瓣混杂在泥土中独自叹息。佳人伤感地望着凋零满地娇艳夺目的海棠花瓣，曾经的白衣少年身影骤然在脑中变得清晰，她心情忐忑也如这凋零的花瓣般飘渺，相思成了佳人心中埋藏最深而又难言的期待。佳人望着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上悄然滑动的雨珠感叹：知否，知否，应是绿肥红瘦。

日子在转，转来一个难得的好天气。云如轻纱，把远方的山渲染成飘渺的幽绿，花在树梢招摇，脱尽羞涩，看一只白蝴蝶在身边飞。一树又一树的绿，和花蕊演绎着缠绵缱绻的故事。提亲的白衣少年悄然从花丛中穿过，他倒背手轻摇纸扇，佳人看到丝绸扇面上的诗行：绣面芙蓉一笑开，斜飞宝鸭衬香腮。眼波才动被人猜。一面风情深有韵，半笺娇恨寄幽怀，月移花影约重来。少年把扇面一翻：一日不见，如三月兮；一日不见，如三秋兮；一日不见，如三岁兮。佳人脸颊绯红，泪珠滴落花瓣，花瓣朵朵含情，清香浮动。佳人站在花下，握花枝遮面，想像才子心有灵犀，把心事看透，佳人周围的花就成了一片带着委婉甜蜜的魅力花海。

佳人在寒梅似锦中做了新娘，在上花轿的刹那，下雪了，雪花一片一片悠闲地飘，与红梅映衬出一片妖娆的红白童话。风吹起，一树树如火如荼粉的花瓣，带着满天的清香飘落而下。花瓣落在佳人大红盖头上，衣衫上，花香袭人，好像在祝福一段奇异的佳缘。

天，一层层由湛蓝变成黄昏，再由黄昏变成黑夜。红色的灯烛，如佳人喜悦地心欢快地跳跃，闪动，精致的椭圆形缀满红纱的灯笼悬挂四周，桌上的花瓶插满了“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梅花，飘逸的红色帐幔被灯笼映射出一片绯红的浪漫。洞房中的魅红把尘世隔开了，喜庆的红色沉浸在一片温馨中。佳人的盖头缓缓掀起，红色的世界慢慢从佳人眼中消失，佳人媚眼迷离，与夫君长久对视，共饮香醇美酒。酒是佳人年少最爱，才思之源。洞房花烛，别样的酒让佳人唇齿含香，醉眼朦胧。夫君脉脉凝视佳人，手握佳人纤纤玉指，轻吟佳人词句：造化可能偏有意，故教明月玲珑地。共赏金尊沉绿蚁，莫辞醉，此花不与众花同。

佳人的新房院落有许多她最爱的梅，这是夫君几年前特意为她而栽。汴京的圆月照射着层叠的梅花，使花带着股白日没有的隐隐约约的妖娆。静谧的夜空繁星四射，树木，花朵，都沉醉在安详中。夫君拥佳人赏梅，赞叹梅花的美丽。佳人幸福地依偎夫君，撒娇地让夫君采梅斜插云鬓，她眼波流动，想知道夫君眼中她美还是花美，于是：泪染轻匀，犹带彤霞晓露痕。怕郎猜道，奴面不如花面好。云鬓斜簪，徒要教郎比并看。夫君更觉佳人的纯情可爱，深情凝视佳人清水出芙蓉的脸，静听花瓣飘落声，听月光悄无声地洒落一地的幸福在他们身边笼罩。

夫君喜好收藏，善于搜集彝鼎金石、碑帖、名人字画，每每与佳人把玩。佳人耳闻目睹，也逐渐对金石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汴京内，百业兴隆，楼宇繁华，街上行人如潮，熙熙攘攘，林林总总。相国寺内更是三教九流，各种商贩，应有尽有，热闹非凡。夫君携佳人经常光顾此地，或品尝风味小吃，或购买古玩字画。夫妻夫唱妇随，常常因为购得玉石名画乐不思蜀。两人一边讨论出处，一边考证，总是余兴未尽，直到月牙儿静静漫过波光粼粼的河水，两人才收起藏品，依偎着回归，佳人喜悦地自谓自己是葛天氏之民。

佳人对金石学兴趣渐浓，常用蝇楷小字帮夫君整理藏品。佳人细腻温婉，对藏品一一考证，按序号著名出处，来源，类别，分门别类逐一登记。偶而累了，佳人就和夫君谈诗论画。夫君极喜佳人词句，常常吟诵几句，兴起也会合首诗句，让佳人品味。佳人有博闻强记之常，

喝茶时缠着夫君做游戏。没等夫君回答，佳人就指着满屋的藏书，言游戏就是只要说出书中一件事就能猜中书中页码并几行。佳人胸有成竹笑看夫君，夫君哈哈大笑，欣然应对。茶叶在壶内翻滚，香气蒸腾。茶香袅袅中佳人连连胜出，喝了一口又一口香茗，夫君口中干涩，不得不为佳人上茶。佳人得意大笑，笑得茶杯滚落，淋湿衣裙。夫君被佳人感染，两人的笑声竟惊飞了窗外的麻雀。

夏去秋来，夫君要去远方出仕，佳人未语泪先流。她虽出身名门，却从骨子里淡看仕途之路。佳人视情感为全部，只想要一种长相依的厮守。佳人找来一方丝绸手帕，心事绵绵诉说心语：红藕香残玉簟秋。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？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。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

 秋叶纷纷扬扬地飘落，佳人孤寂的心如这飘忽的叶子，瑟瑟颤抖。佳人等待书信，望眼欲穿，泪流满面。天空飞扬的蒲公英如轻雾弥漫，若沉若浮，自由纷飞。佳人抬头仰望，看飞絮被风吹落卷入碧青溪流发呆，默吟：惟有楼前流水，应念我、终日凝眸，凝眸处，从今又添，一段新愁。

一丝又一丝的期盼，迎来一个又一个的七夕。大地在沉静中睡眠，风偶尔吹动着花草树木，似乎带着哀伤的韵律，用光影笼罩着佳人群裾流连的身影。佳人想起了自己多年不见夫君，竟不如牛郎织女一年的约会，想起变幻无常的天气如繁杂的人生，不禁感叹：星桥鹊驾，经年才见，想离情、别恨难穷。牵牛织女，莫是离中。甚霎儿晴，霎儿雨，霎儿风。

  七夕过后迎来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的重阳，佳人看漫山遍野飞舞的红叶，看山体遮盖住凋零斑驳的残花叹息。佳人孤寂地沉思，心思如飘落的花起起伏伏。圣洁的月光照着佳人颤栗的身影叹息。佳人流淌的泪珠啊，承载着几多载不动的愁绪与相思，凝结在月光中闪闪发亮。情之深，思之切让佳人无法入眠，遂写词一首，寄给夫君：薄雾浓云愁永昼，瑞脑消金兽。佳节又重阳，玉枕纱橱，半夜凉初透。东篱把酒黄昏後，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消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

夫君在远方读到词，感慨不已。夫君手捧书信，更加思念佳人。他一遍遍吟诵这首真情流露的词心潮起伏，不禁为佳人的才气所折服，转念一想，又想与佳人比试文笔。于是夫君闭门写作，三天三夜未出房门半步，一气呵成50余首诗词，将佳人那首混入其中，请友人评点。友人认真读阅，赞不绝口，夫君忐忑之心略稳。友人阅完，夫君急问哪个最好？友人回答，都好。其中有三句最好：莫道不消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夫君点头笑允。

建炎三年，因一突发事故，夫君被罢免回家。佳人劝慰夫君，心中却大喜，为团聚喜极而泣。夫妻决定回远方老家山东青州暂住一段时间。两人一路谈论国家大事，忧国忧民。当船驶之乌江，佳人看滚滚流水幡然泪下，“力拔山兮气盖世。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！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佳人想起项羽气宇轩行的诗词，虞美人为国为民为情决绝了断自己的美丽，难免还留“祸水”之嫌。霸王了却情缘，斩断情丝，痛定思痛，却最终逐鹿败北。他跪在岸边自觉无颜回去见家乡父老，不苟且偷生，堂堂好男儿气魄势压江水。他镇定自如面对滔滔江水，眼望故乡，毅然拔刀自刎。佳人思绪如浪在心头翻滚，她在船头大声吟诗：生当为人杰，死亦为鬼雄；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！夫君听后大为感动，觉得佳人是以这种方式暗示自己为官的懦弱不妥，不觉握紧佳人的手，湍急的浪涛打湿了两人缠绕飘起的衣裙。

佳人与夫君在家乡逍遥自在，吟诗作画，看每天清晨窗外的雾气迷漫，看阳光怎样一点一点把朦胧的雾气吸走。佳人的眼睛有着阳光一样亮丽的纯净和满足。她和夫君一起倾听野外的马蹄声，小羊咩咩叫着的吃草声，雄鸡高昂地叫鸣声，小鸟婉转的鸣叫声。风吹动的花香，油绿的小草不加修饰的田野气息，心醉如细密的雨丝泅湿了佳人洁白的诗笺。

年末，夫君又按谕旨复出，佳人泪眼婆娑。一种没来由的紧张让她握紧了夫君有力的双手。佳人在曲曲弯弯的山道上与夫君道别。雨滴悄然飘落，如透明的天使在自然界中久久徘徊，佳人的眼泪记载着无数言语，与夫君泪眼沉默交流。佳人不敢问归期，夫君前途渺茫，知道这一去又是归期未有期，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与佳人团聚。

夫君走后，佳人“寂寞深闺，柔肠一寸愁千缕”，倍感孤独。她常常对影自怜：感月吟风多少事，如今老去无成，谁怜憔悴更雕零，试灯无意思，踏雪没心情。寂寥安静的月夜如银色的轻纱，漫过窗柃，洒在佳人身上，为她袅娜的身影披上一层圣洁的银边。佳人端坐桌旁，看灯下的身影发呆。她“独抱浓愁无好梦，夜阑犹剪灯花弄。”一夜又一夜的无眠，化做对夫君绵长的思念，时刻萦绕心头。佳人饮茶茗，看花影，赏明月，往日与夫君携手吟诗逗笑的场景历历在目。浅浅的笑容沉醉在佳人短暂的睡梦中，却怕醒来时空对烛花红。

梦醒时分，天空竟下起了倾盆大雨，透过雨帘，佳人的哀伤如丝丝的冷气浑然遍布全身，夫君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，低沉而厚重。夫君手里似乎拿着一朵啼血般的红梅，依依不舍凝眸遥望佳人。他说梅是佳人花中最爱。他要亲手把它插入佳人云鬓。佳人惊问此花为何红如啼血，夫君轻叹：你不知道吗？它珍贵如不与众花同的你！天上人间，独此一秀。只有啼血之梅才可配冰清玉洁的你啊！夫君把梅花插入佳人秀发，端详片刻，泪眼婆娑轻抚佳人光洁脸庞。佳人依依不舍拽紧夫君衣衫，夫君长叹一声，身影骤然消失。佳人惊醒，莫名回想此情此景，啼血般的红梅让佳人不寒而栗。佳人急忙拿出信笺，提笔给夫君写信，手却抖得无法执笔。天亮，就传来了夫君突然因病辞世的消息，佳人眼中的世界不复存在了，她的身体软软昏倒在院落的百合花边。

三

七月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绝望，佳人在七月柔肠寸断。百合沾满佳人无望的泪水，昨日的花蕊洒满佳人今日的心碎，佳人空有满腹柔情已无处倾诉。她轻抚一件件沾着夫君气息的古玩字画，细细翻看两人的文字画稿。文字里记录着曾经的相随，如花的姻缘。如今人已逝去，任凭栏的双眸如何的秋水盈盈，也唤不回郎归。佳人悲从中来，泪洇纸上。

晚钟声声，佳人黑白颠倒，整日伏案整理夫君所著《金石录》。她认真翻阅夫君遗留史料，查阅大量书籍，帮夫君逐字整理，考订，“浸觉有味，不能自已”。金石玉器，珍贵的古人字画，倾注了两人毕生心血。佳人记得为了买得一件中意之物，他们四处筹钱，佳人不惜把自己的首饰一卖而光，甚至典当了衣裙。夫君出官时像有预感般再三嘱托佳人“必不得已，先弃辎重，次弃衣被，次书册卷轴，次古器；独所谓宗器者，可自抱负与身存亡，勿忘之！”佳人望着一屋又一屋的藏品，愁绪满腹。

时局动荡不安，佳人想投靠朋友帮忙收藏部分文物。她绕路来到昔日的荷塘，想再看最后一眼家乡风景。水至清，至洌，几尾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嬉戏。佳人看着曾经熟悉的荷花塘，承载着她几许浪漫的少女情怀？秋千架的长青藤露出了干枯的枝杆，不知它如此坚强的生命力曾经经历了怎样的悲苦，藤弯却如干枯老人的手，依然固执地缠绕着随风飘荡的秋千。此情此景又催下佳人泪千行。她长叹：人何处？连天衰草，望断归来路。几株熟悉的梅树孤零零地呆立墙角，干枯的花瓣似乎写满凄凉与来世的无悔，佳人用手轻轻抚摩树的每一条纹路，望着衰败的房屋，伏树而泣：吹箫人去玉楼空，肠断与谁同倚。一枝折得，人间天上，没个人堪寄。佳人试泪慢慢地走出院落，眺望前方的湖，几只鸥鸬漫不经心地在湖面觅食，佳人伸出手，不知这可否是经年追逐惊飞的那只？佳人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看旧时风景，不禁对天哀叹，旧时天气旧时衣，只有情怀，不似旧家时！

金兵入侵，佳人携五箱文物逃到越州，在朋友暂存。不料夜间贼臣破墙而过，把文物全部盗走。紧接着佳人又经历了一场被欺的感情，身心衰惫。佳人举步维艰，风蚀露宿。路上兵荒马乱，佳人只好回转青州老家带着十几马车文物追随皇帝，她决不让国宝落入金人之手，想把它们全部贡献朝廷，以便收存。佳人一路奔波，颠沛流离，却又被一将军欺骗，将大部分文物占为己有。佳人痛不欲生遥望前方，皇帝为便于自己逃亡，正在用兵器不断驱散追随他身后的子民。当皇帝做船过海，佳人望洋兴叹，回首看车，十几马车文物已所剩无几，她想起夫君的嘱托，望着远去的龙舟，大声哭泣：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？！

夜已深，月光依依，照着佳人万念俱灰的憔悴容颜。她身体的病痛、情感的伤痛、对国家忧患的思虑，对朝廷深深的失望，心血凝结、不知落入何处的金石文物，未完成的夫君的嘱托，佳人再也承受不住，昏昏然摔倒在马车旁。

佳人似睡非睡中传来寒山与拾得的对话：今有人欺侮我、冷笑我、藐视我、毁我伤我、嫌我恨我、诡谲欺我。则奈何？

拾得曰：子但忍受之，依他、让他、敬他、避他、苦苦耐他、冷眼观之、不要理他。且过几年，你再看他。佳人在月光中吟读数遍，泪流满面。

佳人终于在风景如画的金华定居。附近有著名的双溪名胜，佳人早年就听说那里溪流潺潺，竹林清秀，处处风景，片片葱绿。当邻居约她一起去游双溪时，佳人断然拒绝。国破家亡的愁绪萦满佳人心头。一段段经历飘飘若雾，汇集成细密的溪流在佳人心中跌宕起伏。她轻声自语：风住尘香花已尽，日晚倦梳头。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。闻说双溪春尚好，也拟泛轻舟。只恐双溪舴艋舟，载不动，许多愁。

佳人慢慢走向孤寂的八咏楼。她登楼远望，江山残存，物是人非。她心痛如绞，滴血之心横亘世空，与唐后主李煜浑厚深沉之声共鸣：春花秋月何时了? 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 雕阑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佳人望着缠绵葱郁的绿林，远方支离破碎的江山，心潮起伏，大声吟诵：千古风流八咏楼，江山留与后人愁。水通南国三千里，气压江城十四州。

佳人在南方的空气中沉重呼吸。她看绵长的溪流曲折伸延在远方的山边，看晴空万里下那只只满身是泪的蝴蝶在飞，万顷的花朵不知道为谁在千娇百媚？声声不息的流水记录着佳人孤寂哀愁的身影，看佳人忧伤地丢失掉曾经风情万种的柔情。心灵大起大伏的跌宕，沧海桑田的心，被溪流温婉沉静地环抱。溪流默默倾听，或者涌动诉说。佳人依偎溪边捧水，水在佳人手中滚动成朵朵奇异的花，佳人泪水滴落水中，溅起几片小小涟漪。她想起家乡的水，想起了可触可及的甘洌泉涌，想起泉眼冒出的珍珠般的水珠，黯然泪下，叩首问天：故乡何处是，忘了除非醉。

佳人渐渐心思平定，开始题写〈〈金石录后序〉〉，她记录着他们相儒以沫、相依相伴的生活，诠释着爱的真谛。她书写了金石拓片的难得，每每记得伤心处，思绪难平，笔如龙飞。

雪花一片片地飘，轻轻叩响佳人的窗棂。院中的枯草被雪参差覆盖，好像张嘴呼吸的口；曾经葱绿的花架张扬着干枯的藤蔓，在雪地里哭泣叹息；墙角的梅正“香脸半开娇旖旎”，在雪花中悄无声地开放，似乎在为严寒歌唱，给冬天增添了无尽的景致。佳人看见了梅花，快步奔到花前，却不敢靠近，她对梅轻语：年年雪里，常插梅花醉，妥尽梅花无好意，赢得满衣清泪。今年海角天涯，萧萧两鬓生华。看取晚来风势，故应难看梅花。

衰老、病痛时常折磨着佳人娇弱的身体，但她拒不投靠朝廷为官的近亲，独自艰难蜗居。当她强撑病体再一次修订增补完〈金石录〉，她悲喜交加、工工整整写下了：《金石录》（三十卷）宋秘阁修撰，知湖州事，东武赵明诚撰，并附〈金石录后序〉。窗外的滴雨声敲碎着佳人愁苦的心，一声声归来孤雁地啼叫，让佳人心绪难平。她扶门而望，自言自语：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节，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，晚来风急。雁过也，正伤心，却是旧时相识。满地黄花堆积，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。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，点点滴滴。这次第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！”

一年一年过去，佳人倍感衰弱不堪。窗外大雪纷飞，与红梅斗艳。佳人亲戚小女踏雪来玩，佳人大喜。小女十岁有余，眉眼清丽，聪颖异常。佳人揽过小女，喜爱万分，说愿意将一生所学传授给她，不料女孩睁大眼睛，不屑地说：“才藻非女子事也。”佳人身体晃了晃，扶住门框，对天长叹，老泪纵横，无奈看着蹦跳的女孩远去。

大自然在雪中昏昏沉睡，天空是一片迷朦的世界。雪花打湿了佳人的衣衫，佳人泪花与雪花交融。她看到了墙角的梅，想起自己出嫁时漫天雪花遮红梅的美景，她蓦然发现，墙角的梅花都盛开了，张扬着啼血般的红，在雪花中分外醒目，像佳人梦中夫君为她采摘的那朵一般。佳人眼睛迷离凝望红梅，惨然一笑。她挣扎着向梅花爬去，忽起一阵骤风，把啼血般的红梅花瓣细细密密洒落在佳人喷满鲜血的雪地上，佳人眼含泪水倒地与落花共眠。此刻风雪咆哮，红梅四溢，似乎在为佳人唱一首意犹未尽的挽歌。

风越刮越骤，吹起白雪红梅纠葛交织。一阵天府之乐饱含伤悲顺延风力在别样的空中飘荡,凄婉如离人的泪：

北方有佳人
    绝世而独立
    一顾倾人城
    再顾倾人国
         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
    佳人难再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