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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似乎是从村庄穿越而过的小河开始的,它先是张开手臂把晚秋散落的黄叶拥进怀里,又悄然把游动的小鱼拽在身边,随着凉风一点点地掠过,河面上渐渐浮出一层薄冰,漾着日头的光环,摸上去又凉又滑。如果是阳光高照的中午,小鱼就忘了冬季,成群在透明的冰凌下奋力挣脱,发出“扑棱”的响声,张大嘴巴喘息,似乎在抗挣什么。夜晚来临,一切在寒风中恢复了平静,小鱼也深谋远虑,表情严肃地躲进河底,此时的小河,融入了冬天的肃穆,无声无息。
村庄的房屋是错落有致、紧密相连的,纵横交错的小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张力,把整个村庄串接起来。冬天怀着无处不及的心,在村庄的万物中间,怦然跳动。寒风吹过的房屋,把一切都归为简洁,包括村庄的院落。院落萧条极了,枯萎的枝蔓如昏睡的老人,没精打采地靠在竹篱笆上昏睡;披着白霜的柴禾垛,散发着植物特有的芬芳,如穿着臃肿外衣的小媳妇,蹲在院落的墙角想心事;一棵歪脖枣树,也被透明的寒风吹进筋脉,裸露出一颗咧着嘴的大枣,似乎充满林妹妹的委屈,吊在枝头摇曳哭泣。冬天的村庄,犹如灰暗的杂草垛,带着冰冷的温度,灰头灰脸,毫无姿色地在寒风中徜徉。
最难为情的恐怕还数村庄零落伫立的树木,它们早已逝去了往日枝繁叶茂的风姿与树叶的庇护,光着身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大自然中,带着微许的羞怯。穹枝在空中狰狞而空旷,让人感到无奈,既而是冲动,总想在枝杈中栽种些什么,哪怕是一层暗绿的芽苞,让它焕发一些生机,这真是件让人激动的事。好在冬天有雪,疏疏朗朗地给树干、枝蔓披上了洁白的纱衣,几只飞不高,也飞不悠然的麻雀在树下觅食,清冽的空气让它们快乐地抖动翅膀,似乎要把平日藏在羽毛下的沉闷抖进毛绒绒的雪中。大雪散尽,玉树琼枝,背阴的枝杈结成的冰凌像倒挂的玉羊角,晶莹剔透,偶尔飘落下来,声音如钟馨一般好听。落光了叶子的树枝在冰雪最亲近的浸透中有的呈红褐色,有的是银灰色,有的竟然是鲜艳的玫红,这厚重的颜色给冬天增加了几分诗意,也给村庄平添了几分温暖。
冬夜的风是不长眼睛的,没预兆般的说来就来,围着村庄四处乱窜。它先是拍打的牛棚“啪啪”做响,然后顺着村庄的缝隙直袭每一间屋顶。在奇冷而浑浊的月夜,风把树枝拦腰折断,似乎在上演酣战正急的皮影戏。风嗖嗖的,像要撕开谁肌肤似的,顺着窗棱门缝钻进屋里,把灶台前散落的木炭用力刮散,然后沿着墙角,吹向炕头,钻进被窝,顺着人们紧缩的脖颈,使劲往骨子里钻,刺骨刺骨的凉,不由让人打几个冷颤。寒风搅的人坐立不安,吓哭了熟睡中的小孩子,大人吓唬说风修炼成精,专吃小孩子,小孩子惊恐地缩进被窝,哭声戛然而止。于是有人索性裹紧大衣,颤抖着起来,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咣铛声、狂风怒吼的狗叫声以及瓦砾的悉索声,颤巍巍地在地上摸索棍子,使劲顶住屋门,然后揣着手趴在门缝屏住呼吸往外瞅瞅,四周看看,侧耳听听动静,这才安心地钻进被窝,卷紧身子,大声咳嗽着昏昏睡去。
风声停止的时候,迎来地上总是布满白霜的初冬的黎明,伴着夜晚枝条上已凝固的闪闪发光的冰珠在风中摆动。清晨的喧嚣就在鸡狗掺杂的叫声中到来,似乎是一首有着生命力与艺术性的交响乐。各家开门的声音高低起伏,男人的吆喝声,女人的笑骂声,似乎是谱写在寒冷土地上空的乐曲,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流淌着、跳跃着、缠绵着,合着家家煮饭的甜香,袅袅炊烟就从门缝轻轻溢出,缓缓飘散,由浓而淡地环绕开来。
太阳终于出来了,高高的,暖暖的,老人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南墙根下晒太阳。他们有的揣着手斜倚在墙角,有的拄着拐杖站在街旁,有的坐着自己自带的“马扎儿”,他们悠闲地吸着旱烟,谈论夜里的风,争论近几年天气的冷暖,细数着又少了谁谁,巷子里的磨刀剪声,收破烂的吆喝声,人们的争吵声,补锅桶的打铁声,老人们偶尔会抬头瞟一眼,依旧你一口我一口在传递着旱烟袋。不知谁聊起了没熬过冬夜的爱讲笑话的六爷,老人们表情凝固了,除了感慨叹息之外,什么都没有了。冬日的墙角根,就像祖脉中的旧址,经历着风雪侵蚀,惆怅如布满流年的伤痕。
冬日里沉寂寥落的是村庄四周的原野,地上铺满一层褐黄色的落叶,此刻没有了绿意的壮观景象,也不再轻灵。昔日轰轰烈烈挤满田野的农作物们,瞬间走得悄无声息。地里散落的几粒种子,引来一群觅食的鸟,唧唧喳喳落满田埂,说不定哪只鸟的一声长鸣,鸟群就铺天盖地惊恐而飞,空给原野甩下一片不敢触碰的沉寂。夕阳像是一个无言的点缀,和空旷的土地相互衔接,支撑,默默地承受着荒凉和寂静。干枯的小草和野花斑斑勃勃虬扎在裸露的土块上,夕阳照着它们的每一寸肌肤,它们在冬季的地下繁衍、生长、更替,年年不绝。远远望去,飘散的柳枝如一丛枯竹,叶子发白,并一片又一片地奔向土地。冬日总有农家人来到沉默的原野,走近它,亲近它,这是养活他们一代又一代的土地。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惊飞了一只带着一身隐痛叫不上名字的鸟,撒欢的野兔也把心从原点上放下,农家人脚步坚定地走进原野深处。他们害怕这种荒凉。原野的风毫无遮拦,吹的人不寒而立,刮起的草砾模糊了视线,直到吹出了眼睛里的泪花,他们仍旧不舍得离开土地。他们满怀感情地把原野装进胸怀,他们盼望原野来年回报他们一个丰年。
冬天的地里是没有什么活可做的,除了放放在圈里憋坏的羊群。屋内的炕头却让冬天张开了笑脸,邻里的女孩手拿剪刀垂头沉思着剪窗花,女人们则边织网边唠家常,一只猫也被热炕的温暖笼罩,它眯起眼睛扬着脸,似乎要给每个人一个笑容。如果这时候远方的唢呐声吹起,响亮悠扬的鞭炮声响起,冬天的村庄就沐浴在了一片喜悦中,新娘宛若桃花娇美的笑靥,孩子们喧闹的声音,村里老少舒郎的欢笑声把冬天渲染得热气腾腾,农家人的善良淳朴成了冬天村庄最精彩的场景。
日子很稠,村庄的房屋依旧一间连着一间,错落有致,随遇而安。村庄的冬天,随着不可逆的时光,在夜鸟的惊叫声中安静地等待春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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