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，酷热难耐时，爱人打来电话，他说，热，热为何物？我们这里每天是阴雨绵绵，数天都看不到太阳了，正所谓贵阳也。我说，正好，我带孩子去避暑吧。这是去年夏日的一天，打完电话，自己便向单位请假，交接事宜，收拾衣物，第二天就带着女儿乘车,一路向西南而去。

一

    贵阳因古代盛产竹，简称“筑”，今称“黔”，这自然而然的让人想到那篇柳完元《三戒》中的第二篇和由此而来的成语。不错，《黔之驴》写的就是驴被拉入贵州再为老虎吃掉的故事，不去管那少见多怪以驴为庞然大物的虎，也不说那外强中干让虎大骇的驴，更别理谁黔驴技穷了，谁无技可施了，且随我做一次短暂而愉快的黔之旅吧。

    为了免去中途转车的麻烦和不便，舍近求远去了北京，坐的是直达贵阳的特快，茅台王子号。真是车如其名，整个车厢如其特产的国酒系列，看上去品位高雅、色泽明亮，闻起来香气绕鼻、清凉怡人，乘务人员笑容可掬，让人如沐春风，象一口五十三度的茅台抿下去，那是心胸荡漾，余味三日不能绝。

    我和女儿都是第一次坐火车，满心的兴奋和惊喜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火车自北京西站开出后，我俩就一刻没停地盯着窗外的景色，我背倚着车厢，女儿双手托着下巴，我讲她听，我指她看。

    对面的下铺是一个精干的老头，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，其他时间基本都是出神地望着窗外，静静地，象入定的老僧一般。中铺是一个湖南学生，童心未泯，不停与我女儿做着同一个游戏，女儿在我身后偷偷地探头，他做鬼脸，女儿吓得躲藏，却又禁不住好奇地探头,见她探头他又做鬼脸，于是不停地躲不停地吓，如此反反复复，我都觉得乏味，二位却乐此不疲。就在他们的嬉闹中，火车已过了保定、石家庄、安阳，将到郑州了。

二

    到河南郑州的时候已是晚上，喧闹的车厢逐渐安静下来，人们都进入了梦乡，女儿也睡着了。我侧躺在显得局促的卧铺上，也似睡非睡的打起盹来。不知睡了多久，夜风吹过，如一张温柔的手抚过面颊。在半梦半醒间惊起，车厢里灯光昏黄，好象是下半夜的光景。于是从铺上下来，坐在窗子旁，整理着一天的思绪。

     外面远山如黛，树影斑驳。显示其时已离了城区，是在山林间急驰。于是自然的便想到了徐志摩的那首《沪杭车中》，匆匆匆！催催催！/一卷烟，一片山，几点云影，/一道水，一条桥，一支橹声/一林松，一丛竹，红叶纷纷……

    就在如醉如痴间，忽然的，也可以说是很莽撞的，有一股非常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如雨后的空气，丝丝渗透、沁人心脾。我极目望去，外面正是黎明来临前的那刻黑暗，模糊却真实，若隐若现却又清晰可辨。有一片湖就卧在那里，卧在我的不远处，虽然我触不到它，连目力也不能及，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浩淼烟波，横无涯际。虽然我无法说出它的形，但我能想象出它如处子般恬静的姿态，如少女般温柔的风韵，洞庭湖！我脱口而出。我不确定沿途是不是经过洞庭湖，但凭感觉那就是。虽未领略那种浩浩荡荡的万千气象，也没看见那种沙鸥翔集、波澜不惊的美景，却在黎明来临前惊鸿一瞥，也算是与它有缘了。

    天亮后向人打听，果然就是那范文正借以抒怀、吕纯阳三过而人不识、文人骚客反复吟哦的八百里洞庭。

    自湖南后，沿途是清一色秀气的山包，有的连绵起伏，有的兀自伫立，山上植被繁茂，林间鸟鸣声声。在树木苍翠处星星点点的建有民居，大多是白色的二层建筑，简洁而古朴，房前几丛修竹，三二鲜花，看似画听如歌。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星罗棋布，纵横交错，或大或小、或方或圆，在高处俯看，简直就是一副无心而成、随意挥洒的天然画卷。其间有农民弯腰补秧，拉牛耕种。偶尔也有几块长势很旺的玉米地，但这里已经称做苞米了。

 三

   因为道路塌方，火车晚点，在凯里等了近半小时，到达贵阳已是晚上九点钟。下得车，爱人早迎上来，对女儿展开了双臂。他的战友也提包的提包，引路的引路，随着人流走出贵阳站时，夜色已笼罩了这个有“山国之都”美称亦有“森林之城”雅誉的高原城市，霓虹初上，街灯如昼。

    汽车由闹市驶向郊区，一路不停地上坡下坡，有点头晕耳鸣，爱人说这是轻微的高原反映，这里位于云贵高原东部，市中心的平均海拔为1000米。初来乍到都有些许不适，但过几天就会好的。女儿却一点反映也没有，左顾右盼地一会也不闲着。

   他们的部队驻地在贵阳机场西面，龙洞堡内。这是个少数民族聚集的小镇，二面环山，东边是一个天然度假村，里面竹林横斜，荷塘清浅，流水潺潺，曲径通幽。进入是免费的，可以随意的看，尽情的玩，但不能高声喧哗，因为每个荷塘边都有很多垂钓者，而这也是度假村的主要收入来源。这里成了我与女儿的休闲乐园，每天吃过午饭就带上吃的喝的，在那一直呆到爱人下班，等他牵着那条叫黑子的狗来喊吃饭了，才踩着夕阳回家。

    因为对这里略有了解，知道它属亚热带湿润温和型气候，夏无酷暑，冬无严寒，也知道“上有天堂，下有苏杭，气候宜人数贵阳”的说法，再加上电话中爱人的吹嘘，以至来时带的都是牛仔T恤，没有一件夏装，女儿也是如此，谁知来到后的第三天就遇到了贵阳少见的高温天气，去黄果树那天竟达到了贵阳近几年的最高温30度。

    黄果树瀑布在贵阳西南，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西南15公里的白水河上。早上出发时，还是凉风习习，但到了下车后，才觉得烈日炎炎，象下火一样，但即来之则安之。只好在这个最热的天气看世界上最壮观的大瀑布了。

    进门后就听到有巨大的声响，未见其景，先闻其声，那是一种召唤，是一种力量，让人不自觉得向着那个声响走近，走近，连沿途的风光也无心观赏。

    沿着山间小径走过一些远年的稀有古木、丛丛娥黄女英挥泪染血的斑竹，拐过一座喀斯特地貌的山角后，远远地望见了一道白色的飞流，从天而降，气势恢宏，从断崖顶端凌空而下，呼啸地直泻于身下的犀牛潭，势如翻江倒海，声如风涌雷鸣。

    “黄果树!黄果树!”女儿挣脱了小手，象只蝴蝶翩翩飞向鲜花。

    拾阶而下，到了潭边，这里平坦开阔，是离瀑布最接近的地方，声响更大，如雷霆万钧，如万马奔腾。水花飞溅，雪沫乱舞，象笼罩在纷飞的细雨之中，游客们兴奋地哇哇大叫，女儿更是手舞足蹈，在片片水雾中四下游窜。烟雾在太阳的照射下，化作一道道彩虹，人在雾里，雾在虹中，真是奇妙无穷。

    这是七月盛水期的瀑布，它的形态是因季节而变的，爱人说，那年的十一月份来时，它是细细的一条，涓涓地流下，轻柔绵长，妩媚秀丽，犀牛潭也成了一洼积水，裸露出大片被水冲刷后奇形怪状的光滑石头。

    三百多年前，徐霞客游历至此，在其游记中做了“所谓珠帘钩不卷，飞练挂遥峰，俱不足以拟其状也”的描述，如今他就站在瀑布的对面,仰视着奔流了千万年的白水河，“晨观犀牛霓虹舞，暮赏西山落日辉”。

    后门是一条文化街，这里有当地少数民族编织的手工艺品和蜡染的服装衣料。据说蜡染是因古代交通不便，生活用具完全靠生产自给的一大创造。这种衣料制作方法独特，防暑避蚊，穿着凉爽。蜡染衣料色泽多以蓝红为主，图案特别是龟裂纹路无一重复，古朴典雅，但要说它能避蚊可能就夸大其词了，如果真有此功效，那蚊香，蚊账要它作甚,一人一块布头披身上得了。女儿对那些手工制成的玩具爱不释手，一件一件地往包里填，乐得老板，冽着嘴巴久久不能合拢。

    回到驻地已近傍晚，天气热的原因直觉得疲惫不堪，女儿拿着她的宝贝玩具到处炫耀，布娃娃、小老虎、唐老鸭……

 四

    贵阳在华南喀斯特区的中心部位，随处可见绚丽多姿的喀斯特地貌,山上到处是片状的石头和红色的矿物质，也有很多有名的溶洞，里面的钟乳石造型各异，经千年万年而成，自是别有洞天。

    去天河潭公园是在一个星期天，我们一行六人。沿途全是稻田，有水牛耕种，女儿不住的惊呼，又一头，又一头。其实水牛在南方是十分常见的，但物以稀为贵，北京的白菜不是都系了红绳在浙江被叫做胶菜嘛。但我却在想着另外一个问题，那就是，如果水牛被好事者拉到北方，无用放之平原,是否也会为老虎断其喉，尽其肉呢。

    途中的路标不断缩短着到天河潭的距离，但明明写着三十公里吧，走出一段后，却是二十五公里，那一段岂止五公里的路程，到后来才明白，这个距离标的是直线距离，但山路上坡下坡就不是五公里的概念了。终于在几番拐弯抹角后，看到了天河潭公园的大门。

    车直接开了进去，公园里古树参天，竹林茂密。我们直奔此行的目的地—溶洞。它分水上和陆地二类。我们先去的陆地溶洞。

    随着人流鱼贯而入，洞内阴暗潮湿，路窄地滑，为尽可能避免光照对溶洞的破坏，每个景点的灯都是随到随开，随走随灭。常常是前面的已听导游讲完，后面的却还坚难前行。所以，对里面的景象也实实在在的没大欣赏，只记得有很多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或倒挂，或直立，或高耸，或平卧，有的象人高兴中的脸，有的如顶花的丝瓜，有的是正在游泳的鱼，有的似跃跃欲跳的青蛙。每个景点人类都加上自己丰富的想象，编一些子虚乌有煽情的故事来赚取听者的共鸣和互动，比如，天长地久、走为上、夫唱妇随、长生不老。对这些我是极其不屑的，我宁愿自己插上想象的翅膀，也不想被别人强加一种思维模式。景点大概有一百多个吧，走马观花般的看完，走出洞时，腰已弯，背也直，顾不上生疼的眼睛，向游船奔去，人家正等着水上之行呢。

    水上溶洞的入口是在一个潭的左边，随着绿波荡漾，小船驶入洞内，黑森森一片，寂静无声，偶尔有水滴滴落伴着浆儿划过水面，导游用手电筒照着四壁间的景点讲解，他的语音刚落，游客的唏嘘便起，但也是短暂的，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，这份安逸。每个景点都亮着各色的彩灯，那些大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人工斧凿过的，金猴献寿、八仙过海……随着手电光的照射有时会惊起几只蝙蝠，不停在洞内盲目地盘旋。

    小船九曲回旋后，从洞的右边驶出，面对青山绿水，有种重见光明，豁然开朗之感。女儿也终于放开了紧握的手，其实，对于年幼的女儿，这种地方是残酷的，是完全不适合她的，她看到的是黑暗，听到的是寂静，感到的是恐惧，她不懂其内在的寓意，也不明白它的形成是多么的不易，她不知道它的美在哪里，她需要的是阳光，是欢笑，是童真。

 五

     我一直是个喜欢也可以说是热爱旅游的人，我喜欢大自然，更喜欢那种人文气息浓烈，文化底蕴深厚的地方。文章是案头之山水，山水是地上之文章，山水因文章而赋于灵气，文章因山水而更显丰满。这是文化与自然的相互生成，借用余秋雨的话，这就是景观被写入文章，文章又化作景观的奇事，中国文学的力量在这里显得特别强大。我们不是都先知《岳阳楼记》后知岳阳楼吗，不是从李白的《早发白帝城》才知三峡吗，读了《渭城曲》才想看阳关雪吗。正因如此，我总是避开那些人工雕琢的痕迹，而去追寻历史的沉淀，不去做那种蜻蜓点水式的游玩，而是随心所欲的任灵魂放纵，与山水结合，在历史中神游。

    而确切的说，贵州并没有这样一个让我心动的地方，即使它有正德年间思想家、文学家王守仁贬居过的阳明洞，万历二十四年、中国唯一一座结构为三层三檐九角不等角攒尖顶的文昌阁、据说沈括写《梦溪笔谈》的花溪。但要说它是个红色旅游圣地，那是真的。这里有遵义会议旧址，有息烽集中营，有红军四渡赤水纪念馆、青杠坡战斗遗址。

 六

   我是七月下旬去的，一周后正好是八一建军节。爱人部队要去革命圣地受教育，于是，我与女儿也跟着到了遵义，息烽，顺便当起了他们的随行摄影师。

    遵义会议旧址原为一黔军师长的私人官邸，二层小楼，中西合璧式建筑，是遵义城三十年代最为宏伟的建筑。遵义会议会址由毛泽东亲书于1964年。是他生前为革命旧址的唯一一幅题字。

    红一方面军到达遵义，总司令部就驻在这里，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，就在二楼的小客厅，当时的摆设还原封不动地保留。常委及军代表大都住在这座楼上，只有毛泽东、张闻天、王稼祥另住一处。

    我们去时也正有很多参观团，多为部队和学生。讲解员语调激昂，听者热血沸腾，我在一边拍照。楼前是一间间展览室，存放着一些红军的生活用品，相片，资料。东边是一排教堂，再向前，是政治部旧址，我觉得相片也拍的不少，足够他们宣传之用，就与女儿在政治部院内的一口井旁徘徊，任他们随导游去了别处。站在院中，四外张望，我仿佛看到了当时来来往往的人们在雨中穿梭……

    息烽集中营，是军统关押共产党人和爱国进步人士的秘密监狱。其方圆300米内灌木丛生，绿树成荫，即使飞机在天空盘旋，也难发现其踪迹，这里关押过小萝卜头，张露萍等，杨虎城一家也在此度过了八年的光阴。里面有片湖，湖中心有处戴笠的题字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，竟原名春风，字雨农。这样诗意，韵雅的名字用在他身上真是暴殄天物。

    回来时在乌江边吃饭，这是一个叫做乌江鱼馆的二层小楼，面对青山，背倚乌江，每个房间的窗子都向东开，可以一边吃着乌江鱼一边欣赏外面的美景。

    几个战士用相机和手机，从不同的角度选取着所需的模糊和清晰，对景如此，由景而生的情又何尝不是。在这里，他们看到的是舒缓碧绿之江水，女儿看到的是江边游泳玩耍的人群、我看到的则是四面楚歌、正自拔剑向颈的项羽，是那个痴情的女子，是那首《夏日偶成》……

 七

    乌江正以其千万年贯有的身姿，夹在二岸青山间一任向前，且歌且行……

    转载之2008年第8期《辽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