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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像纸一样薄薄的焦黄焦黄的小米面煎饼散发着缕缕清香,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响,油锅里升腾起的白色烟雾袅袅地包裹了做煎饼的人。我看不清他的面孔,只知道锅里的煎饼是为我做的。那人手掌翻动,煎饼便像卷被窝桶儿似的把香喷喷的果子卷入怀中,然后轻悠悠地向我飘来,我赶紧伸出手去接,煎饼突然伸展开,变成了圆圆的月亮飞向无空……那年我七岁,煎饼果子像一枚挂在枝头的红果子在我的梦里进进出出,成了我一时难以解脱的情结。
其实,那时我还没见过煎饼果子的样子,只是听邻居家的四辈儿讲起他跟着哥哥赶集并吃了煎饼果子,他的描述让我浮想联翩。我把他描述的拿来与自己见过的所有吃食作比较,觉得煎饼果子肯定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。可是,我与四辈儿不同,他有一个又能挣钱又疼爱他的大哥,我没有。母亲身体不好,不能下田劳动,四个孩子中最大的才11岁,父亲一个人从生产队里挣来的工分只能勉强解决一家人的温饱,再无余力满足我们的个人心愿。
我把对煎饼果子的奢望偷偷藏在心里,和家人一齐熬着食不甘味的日子。
那年收了麦后,恰逢村委会重组,父亲被推选为生产队的队长。那时当队长是很风光的事,因为能时不时的去县城供销社为队里买些种子化肥什么的,坐了车见了世面不说,中午还能在县城的招待所吃饭,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手里能攥着少则几十元多则百余元的公款,这在当时是很令人妒羡的事。饭桌上,母亲高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们,父亲却阴起脸说:“这是大家伙的信任,有什么好显摆的?吃饭!”我们小孩子家可不管这些,每次父亲出门进城,我们都会满眼期望地为父亲拿这拿那,心里巴望着父亲能带上自己。此时,父亲总会温和地说:“在家里好好的,谁听话我就给谁带一个‘小狗等’来。”父亲讲这些话的时候,我幼稚的脑海中总会闪过一个像小狗一样长了四肢的木头玩具,尾巴翘起,能当把手,可以骑在上面前后晃动,如同荡秋千一样。尽管我对“小狗等”之类的玩具远没有弟弟那样热切,但也希望父亲能真的买回一个。然而,每次父亲回来要么说卖“小狗等”的人没有去,要么说,唉呀,忘记了,下次吧。终于,有一次面对父亲的许诺,我悄悄地说:“爸爸,我不要小狗等,你给我换成煎饼果子行吗?四辈儿说镇上的大街口天天有做的。”父亲楞了一下,俯下身子拉起我的小细胳膊,“四辈儿说的?”我抿紧了嘴巴点点头。父亲拍了拍我的头,爽快地说:“行,今天买给你。”
父亲走后,一整天我都沉浸在对煎饼果子的期盼和想像中,什么也做不下去。
可是父亲却久久没有回来,母亲急得一趟趟往村口跑。几个孩子坐在饭桌前等着,肚子早饿得咕咕叫,但父亲不回来我们是不能先吃的。我心头的期盼也因为母亲的焦急和肚中的饥饿飞得一干二净。直到长灯时分,父亲才披着一身寒气进了门。“咋回来这么晚?孩子们都饿坏了。”母亲一边帮父亲卸下肩上的种粮口袋,一边埋怨。“跑回来的,慢了点儿。”父亲用拳头捶着压疼的肩膀。“咋不坐车?还是客车坏了?”母亲疑惑地问。父亲笑了笑没有说话。
母亲从锅里把地瓜面窝头和半碗切的细细的咸萝卜条端上来,我们正准备吃,父亲慢悠悠地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用毛糙纸裹着的东西,放在桌子上,轻轻打开,哦,两卷黄澄澄的煎饼果子在昏黄的油灯下飘散出诱人的香味,油亮亮的果子从煎饼卷中探出头来,那样子真迷人啊!“给孩子们分分吃吧。”父亲对母亲说。“你,这么贵的东西,你怎么能买这个?”母亲惊讶地瞪着父亲,仿佛不认识一样。父亲笑了,“看你紧张的,你放心,我没动队里的钱。快分吧。”母亲如释重负,拿来菜刀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煎饼果子分成四份。“今天啊,你们就当过年了。”说着,母亲把分的煎饼果子分别递到我们手里。我接过,先闻了闻,真香啊,比四辈儿讲的好闻多了。煎饼是切开,我才发现里面包的除了果子外还有用葱花炒的大白菜,轻轻咬一口,啊,滑溜溜的香味顺着牙缝淌入嗓子眼儿,一直流下去……看着我们几个贪婪的吃相,父亲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。
若干年后,我才知道,那天父亲是省下公家给的坐车钱和午饭钱给我们买的煎饼果子,我心中的酸涩禁不住一圈圈泛滥开去。我无法想像,父亲背着七八十斤重的种粮饥肠辘辘步行几十里路时的疲惫,但我知道,按当时的情况,父亲本可以更轻松地满足我的心愿,而他却用行动给我们上了一堂实实在在的人生课,就像他平日里常对我们说的:人的心要干净,心净才不怕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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